九寨沟六日，旅行团把我们扔进画里，我却悄悄记下这些活过来的瞬间

想了很久,觉得还是这个更贴切，跟团游，总让人想起小旗子、喇叭声和永远在等人的大巴，可这趟九寨沟六日，确实有点儿不一样。

我报团的时候,心里其实挺打鼓的，网上那些吐槽贴看多了，什么“上车睡觉，下车尿尿，景点拍照”，生怕自己也成了流水线上的零件，结果，从成都出发那天早上，天还没亮透，我们就被塞进大巴，导游是个黑瘦的四川汉子，姓赵，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欢迎词，而是：“各位老师，把你们脑壳里对九寨沟的那些明信片印象，先放一放。” 这话有点意思。

车子沿着岷江峡谷一路向北,路算不上好，摇摇晃晃的，窗外是浑浊湍急的江水，和刀削一样的山壁，我旁边座位是个从广东来的大姐，一上车就掏出丝巾，开始比划，嘟囔着这灰**的天拍出来不好看，老赵耳朵尖，拿着麦克风说：“莫急嘛，等进了沟，你那个丝巾，怎么飘都好看。” 全车人都笑了，那种笑，不是出于礼貌，而是一种被安抚后松弛下来的信号。

第一天几乎全在路上,停了几次车，看了叠溪海子，一个因为地震形成的堰塞湖，水面平静得瘆人，听说下面沉着一整个镇子，站在观景台上，风呼呼地吹，我突然觉得，这条路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预热，它在用苍凉和雄浑告诉你，极致的美，没那么容易抵达，住的地方在九寨沟口，一个满是客栈的小镇，霓虹灯亮得俗气又热闹，吃了顿不怎么好吃但管饱的团餐，早早睡下，心里隐隐期待着第二天的“硬仗”。

真正进沟那天,起得比鸡早，景区门口乌泱泱全是人，我们紧跟着老赵的小蓝旗，像一群怕走丢的鸭子，但说也奇怪，当第一辆观光车把我们拉到原始森林，车门打开，清冽的、带着松脂和朽木气息的空气撞进肺里时，周围所有的喧闹好像瞬间被吸走了，眼前是参天的云杉，绿得发黑，雾气在林间懒洋洋地飘着，挂在一缕一缕的松萝上，那一刻，没人说话，连广东大姐都忘了掏丝巾。

接下来的两天,我们就在沟内两条主沟来回穿梭，五花海、珍珠滩、长海、五彩池……这些名字早就刻在脑子里，但亲眼见到，完全是另一回事，五花海的水，没法形容，它不是一种蓝，也不是一种绿，像是上帝把各种蓝色的宝石融化了，又调皮地兑了点碧玺的绿，随便泼洒在这里，水底那些千年的枯木，枝枝桠桠的，看得清清楚楚，时间在水下仿佛凝固了，又仿佛还在缓慢地生长，我挤在人群里，举着手机，怎么拍都觉得不对，拍不出那种水底钙华泛出的、带着荧光的诡异的美，我干脆不拍了，就那么趴在栈道栏杆上，盯着水面发呆，看着看着，就觉得那水像一块巨大的、会呼吸的果冻，颤巍巍的，包裹着一个古老的不想醒来的梦。

珍珠滩瀑布是另一种性格,完全不一样，水从宽阔的、黄褐色的钙化滩面上奔涌下来，被无数小突起打散，真就像亿万颗珍珠在跳跃、滚落，水声震天，气势磅礴，站在旁边，脸上全是细密的水雾，那种自然的伟力，压迫得人有点想掉眼泪，是那种生理性的、被震撼后的激动，老赵这时候显出了本事，他带着我们避开了人更多的观景台，*到侧面一个小坡上，角度更刁，能看到瀑布的全貌和下方碧绿的深潭，他说，当年西游记片尾，唐僧师徒牵马涉水那个镜头，就在下面拍的，哦，原来就是这儿啊，一种奇妙的联结感，让眼前的景致更加鲜活了起来。

跟团游有它的“坏处”，时间总是不够，在你更想停留的地方，集合时间就到了，在长海，那面被雪山环抱的、幽蓝色的巨大湖泊前，我只来得及匆匆看了一眼，就被催着往五彩池走，五彩池小得多，但精致得不像话，像一块镶嵌在山谷里的调色盘，蓝绿黄交织，透明度高得吓人，人挤人，全是后脑勺，我几乎是被人流推着走了一圈，心里有点烦，但又觉得，这么多人跨越千山万水来看同一片水，这事本身就挺动人的。

晚上住在沟内的藏民家里,条件简陋，但温暖，木质的房子，踩上去嘎吱作响，主人是个阿妈，脸颊红扑扑的，给我们做了一大锅牦牛肉汤，撒上葱花，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子里，我连喝了三碗，浑身都暖和了，夜里，没什么娱乐，我摸黑走到院子里，抬头，看见了密密麻麻、像碎银子一样的星空，城市里生活久了，几乎忘了天上有这么多星星，那一刻，没有导游，没有行程表，只有我和头顶那片沉默而浩瀚的宇宙。

更后一天,回程的路上，去了一个藏寨和羌寨，商业气息比较浓，但卖牦牛角梳的羌族阿姐是真的热情，我买了一堆小玩意儿，团友们的脸，在五天的相处里，也从不认识的陌生人，变成了可以说上几句话的熟人，广东大姐终于在珍珠滩瀑布前把她的丝巾甩得飞起；一对北京来的老夫妻，总是慢悠悠地落在更后，互相搀扶着；还有几个大学生，一路叽叽喳喳，精力永远用不完，车子开回成都平原的时候，雾霾重新笼罩了天地，灰扑扑的现实又回来了，老赵拿起话筒，说了句：“老师们，梦做完了，该回家搬砖了。” 大家又笑，但这次，笑声里带着点怅然若失的味道。

这趟跟团游,像一次被精心设计的闯入，我们被准时、高效地“投喂”了九寨沟更精华的美，同时也被剥夺了随意和散漫的自由，它算不上完美，但足够深刻，那些水，那些蓝，那些树，那些短暂抽离现实的、被大自然牢牢包裹住的瞬间，我想，它不止会留在我下一篇文章里，还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在我心里，不停地回响，就是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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