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前总跟人说,川西是要挑时候去的,春天太寡淡,夏天雨水多,冬天又冷得让人缩手缩脚,只有秋天,十月下旬到十一月初那短短二十来天,才是它更不设防的时候,好像一整年的脾气都攒着,就为了在这时候痛痛快快地撒一回野。
我第一次去川西,就是被一张网上的照片*去的,照片里是新都桥的杨树林,金灿灿的,像有人把阳光揉碎了撒在地上,一条小河从林子里穿过去,水是那种不真实的青蓝色,当时我就想,这地方要是不去一趟,往后刷到任何风景都会觉得差点意思。
从成都出发,过了雅安,天就开始不一样了,城里的天是灰**的一层壳,到了二郎山隧道口,还是阴沉沉的,可隧道一穿过去,嚯,像是换了个世界,天蓝得发脆,云低低地挂在半山腰,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晒得人胳膊发烫,车里原本还开着空调,后来默默关了,开窗吹风,风里有股凉丝丝的甜味,说不上来是草还是什么,反正就是城里闻不到的那种干净。
折多山是第一道坎,四千三百米,听着吓人,其实慢慢开上去也就那么回事,垭口风大,吹得经幡猎猎响,像无数面小旗子在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念经,下车走了两步,腿有点飘,脑袋像被人用棉花塞住了,闷闷的,可你朝远处一看,雪山一排排地站在那里,白的晃眼,就觉得这点高反也不算什么了,有个大哥在旁边喊:“值了值了,这趟值了!”喊完就蹲在地上喘,喘完又笑,大家都差不多,没什么好丢人的。
过了折多山,就是新都桥,都说这里是摄影家的天堂,其实哪有什么天堂,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公路,两边是藏式房子,房前屋后种着杨树,可偏偏就是这些杨树,一到秋天就跟疯了一样,金黄、橘黄、焦黄,层层叠叠地烧起来,尤其是傍晚的时候,太阳从西边斜着打过来,整片林子都透亮,像是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,有辆越野车停在路边,一个小姑娘穿着红裙子在树林里跑,她妈妈举着相机追,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了好一会儿,觉得那画面比什么大片都好看。
再往北走,就是塔公草原,草原到了秋天就不叫草原了,叫草甸子,草是黄褐色的,软塌塌地铺开,像一块旧毯子,远处的雅拉雪山露着尖,终年不化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,风从山谷里灌过来,呜呜地响,带着青稞味和牛粪味,说不上香,但就是觉得踏实,有几个喇嘛从寺里出来,红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几团移动的火焰,他们走得不紧不慢,跟游客完全两个节奏,我站在那里看他们,忽然就有点明白什么叫“日子”,日子不是赶出来的,是过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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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住在八美镇,镇子小得可怜,一条街走到头也就十来分钟,饭馆里没什么人,老板是本地藏民,汉语说得磕磕巴巴,但菜炒得实在,土豆炖牦牛肉,肉炖得烂烂的,土豆吸饱了汤汁,一筷子下去,香得人想骂脏话,老板问我们从哪儿来,我说成都,他说哦,成都是好地方,人多,热闹,我说这儿也好,他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去后厨忙了,窗外的月亮升起来,又大又亮,像是挂在塔公草原上头的那一盏灯,照得整个镇子都泛着青光。
第二天去墨石公园,那地方怪得很,整片山都是黑色的石头,一道一道的纹路,像被火烧过又被人揉皱了,走进去像到了外星球,脚下是黑的,四周是黑的,只有天是蓝的,风从石林里穿过去,呜呜咽咽的,有点瘆人,又有点上瘾,有个小伙子在那边拍视频,对着镜头说:“家人们,这就是墨石公园,是不是像月球表面?”我心想,月球表面要真有这么好看,那嫦娥还不得天天直播。
返程的时候又路过折多山,山上居然下雪了,细碎的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,沙沙地响,没多久,垭口就白了一层,明明几个小时前还是秋天的模样,这会儿又像提前进了冬,川西就是这样,从来不跟你商量,想变天就变天,我在垭口停了会儿车,没下去,就隔着玻璃看,远处来时的路弯弯绕绕地躺在山谷里,像一条灰白色的蛇,那些金黄的杨树、褐色的草甸、黑色的石林,都还在后面呢,可我知道,再过几天,雪一盖,它们就都该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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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成都的高速上,天又灰了,好像川西那些天、那些颜色、那些风,都只是一场梦,但手机里的照片还在,同车的朋友还在后座打呼噜,我按了两下喇叭,他吓得一激灵,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,我笑了笑,把音乐声调大了一点。
有些地方,去之前是风景,去之后是念想,川西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,你问我值不值得去?这么说吧,我这一路,拍了三百多张照片,一张都舍不得删,哪怕有些构图歪了,有些光没对好,可每一张背后,都有一阵风、一片云、一段**洼洼的烂路,那些才是真正的川西。
下次再去,我想换条线,从阿坝那边绕,听说十月底的奶子沟,能把人看哭,谁知道呢,也许又是另一个魔咒,但人活着,总得有几个想去的地方,几件想做的事,不然这日子,过得跟复印机似的,多没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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