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高碑店出发去九寨沟,这事儿听起来就有点“不搭”,一个在华北平原的腹地,以门窗和豆腐丝闻名;一个在川西北的群山深处,是童话般的水景天堂,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线,连起来超过三千里,像一根突然绷紧的弦,把我从干燥、规整、带着点工业尘土气息的北方小城,“嗖”地一下弹向那个湿润、魔幻、色彩浓烈到失真的高原秘境,这趟旅程,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巨大的“水土不服”,不仅是身体上的,更是感官和记忆层面的彻底冲刷。
火车先把我扔在了成都,走出车站,那股子裹着花椒味的、潮乎乎的热浪,瞬间糊住了从高碑店带来的、习惯了干爽秋风的每一个毛孔,在高铁上,窗外的风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调色——河北平原一望无际的、收割后的灰黄麦田,渐渐被陕西塬上沟壑的土黄取代,进入四川后,绿色开始不讲道理地漫溢,从浅绿到墨绿,层层叠叠,山也忽然“站”了起来,挤挤挨挨的,我的眼睛,看惯了华北平原那种坦荡到近乎单调的开阔,此刻竟有些忙乱,不知该聚焦在哪一片嶙峋的山岩或哪一簇茂密的竹林上,这算是我感官的第一次“不服”。
从成都往九寨沟的公路,才是“不服”的真正开始,车在岷江峡谷里钻,路是挂在崖壁上的,一边是奔腾咆哮的、带着雪山脾气的江水,一边是仿佛随时会扑下来的山体,我的胃随着每一个急弯翻腾,耳朵因为海拔的悄然攀升而嗡嗡作响,高碑店的街道是横平竖直的,自行车都能骑出气定神闲的感觉;而在这里,连公路都充满了挣扎和呐喊的动感,我紧紧抓着扶手,心想,家里的平原,怕是打个喷嚏都能传出去二里地,哪见过这般惊心动魄的阵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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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寨沟就这么毫无预兆地,用它最平静的方式,给了我最为震撼的一击。
当我站在五花海前,所有旅途的颠簸和不适,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失语感取代,那水……该怎么形容呢?高碑店的水,是护城河里泛着生活气息的绿,是自来水管道里规规矩矩的透明,而这里的水,是活的、会呼吸的宝石,它不是一种颜色,是一整个被打翻了的、属于仙人的调色盘,孔雀蓝、翡翠绿、鹅蛋黄,还有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介于色与色之间的幻彩,它们在水底沉睡的钙华、交错的枯木、以及阳光最深情的抚摸下,交织、流淌、荡漾,那种清澈,不是一眼见底的简单,而是一种极具深度的通透,仿佛能看穿时间,看到千百年前山崩地裂、树木倾倒、矿物质缓慢沉淀的所有故事。
我蹲在栈道上看了很久,看得脖子发酸,脑子里却莫名冒出高碑店老家的那口井,冬暖夏凉,井壁长着青苔,打上来的水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土气,两种关于“水”的记忆,在脑海里碰撞,格格不入,九寨的水是“看”的,是超越日常的视觉神话;而故乡的水是“用”的,是泡茶、煮饭、洗涮,是渗入日常肌理的生存依赖,这种对比带来的恍惚感,比高原反应更让我头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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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诺日朗瀑布,轰鸣的水声取代了色彩的统治,那亿万颗珍珠同时崩碎又不断重组的巨响,淹没了所有杂念,水汽扑面而来,是沁入骨髓的清凉,带着雪山和原始森林的味道,这让我想起高碑店夏日的暴雨,雨点砸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,带着尘土的气息,来得猛去得也快,雨后便是更闷的热,而这里的水汽,是永恒的、充满力量的,它宣告着一种我完全不熟悉的、野蛮而旺盛的自然生命力,我的皮肤,习惯了北方干脆利落的气候,此刻浸润在这无休止的、细腻的水雾里,竟有些不知所措的“饱胀感”。
我试着像其他游客一样,寻找最佳角度拍照,摆出欣赏的表情,但总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仙境的局外人,我的审美,似乎还被高碑店秋日那种统一的、金灿灿的杨树林,或是冬日一片萧瑟的、线条分明的田野所塑造,面对九寨沟这种高密度、高饱和、多层次的美,我产生了某种“消化不了”的疲惫,美得太密集,也是种负担啊。
回程的路上,随着海拔降低,耳鸣渐渐消失,窗外的绿色也慢慢收敛起它的狂野,当我再次踏上华北平原坚实、平整的土地,呼吸到那熟悉的、略带干燥尘土的空气时,竟有一种奇怪的“安心”感,这场跨越三千里的“水土不服”,像一场高烧,来得猛烈,九寨沟的色彩和声响,无疑在我记忆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记,但那种美过于极致,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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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高碑店,这里灰调的冬天,午后斜阳里长长的影子,甚至空气里偶尔飘来的豆制品厂那股淡淡的味道,才是构成我生命基底的、可以安然呼吸的“水土”,九寨沟是遥远的惊叹号,而我生活的地方,是朴素的、绵长的省略号。
这场旅行并没有让我完全“服”了哪一边的水土,反而让我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从何处来,或许旅行的意义,不在于寻找归宿,而正是在这种强烈的“不服”与对比中,丈量出故乡在自己身上的刻度,那三千里的距离,两头都系着真实的我:一个在九寨的幻彩前目眩神迷的过客,和一个终究要回到平原,在熟悉的风里点一碗豆腐丝,慢慢平复心跳的归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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